The Day 3
前章
朴宰燦忘不了那場吻戲。
在神秘而魅惑的紫色燈光下,那十五次,溫柔而暴烈的親吻。
不知道算是出於私心抑或出於本能,他在途中忘情地伸出舌頭回應,而舌尖也立即被捲住了——彷彿他們事先商討計劃過要如此親吻一樣——有一剎那,他幾乎忘了他們是在拍戲,身邊圍繞著攝影機、收音架、以及十幾個工作人員。
而甚至有好幾次,是導演喊了cut之後,又多親了好幾秒鐘才能回過神來放開彼此。
拍到途中不知道第幾回時,轉頭只看到攝影導演肉眼可見的興奮,迭聲稱讚他們專業又投入,拍到了不得了的美麗畫面。
專業嗎?投入嗎?
投入倒是真的,專業的話⋯⋯多少挾帶著私心的自己實在稱不上專業。或許朴栖含可以算是專業吧,他親吻自己的方式,彷彿是真的熱烈的愛著自己,他完全接收到張宰英對秋尚宇的赤誠與真心。
是那樣令人心動的吻。
幸好臉上已經畫了酒醉妝,所以沒有人發現他是真的臉紅了。他不太敢看向朴栖含的方向,嘴唇上泛著親吻過後的盈盈水光,他用手背抹了抹,此時造型師和化妝師很快靠過來替他們各自補上唇膏以及整理髮型。
然後,Action,繼續親吻。
朴宰燦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收到朴栖含的kkt訊息,一長串接吻鏡頭的參考影片,他正困惑地看著影片大軍襲來,就看到朴栖含在最後補上兩句:「導演發來的。」「叫我研究一下親吻的角度。」
然後是他轉發的理由:「有些角度蠻好的,你也看看。」
一瞬間疑惑著導演為什麼沒有發給自己,但轉念一想立即明白,秋尚宇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小機器人,對於接吻如果太過熟練的話,恐怕不太符合人設。合理來説,他越是一無所知,越能自然演出親吻時的生澀感。而自己的年紀太小⋯⋯或許也是導演有所顧慮的原因之一吧。
但顯然朴栖含沒有理解到導演的這番用意,才會這樣沒有多想就一鍵轉發過來。
真是儍啊。
朴宰燦忍不住笑了起來,但又覺得有點傷心。
這如此坦然的態度正說明了朴栖含的心裡沒有鬼。但朴宰燦的心裡有鬼。
他把那些影片反覆看了幾次,有幾個吻得非常激烈,他藏在被窩裡,臆測著明天會以哪一種方式被親吻,耳朵發紅,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較接近哪一種——羞赧、期待、抑或不安?
最初秋尚宇這個角色確定由他拿下時,導演曾經約他懇談了一番。
大概顧慮著他是現役idol的身份又年紀很輕的緣故,導演非常懇切地說明了創作理念,以及鄭重確認這次劇裡的吻戲都不打算用借位的方式而必須來真的,問他是不是能夠接受?
「我沒問題啊。」他雲淡風輕的回答,讓導演似乎鬆了一口氣。
事實上,他沒有太多選擇。作為糊到接近透明的idol,比起在工作中丟掉的初吻算不算初吻這種奢侈的煩惱,要怎麼在演藝圈裡活下去,恐怕是更加迫切的問題。
能有演出的機會——更何況是主演——已經足夠值得珍惜。
張宰英的演員還沒有定下來,協助導演試鏡對戲時已見過幾個可能的人選,接觸不多,印象不深,也無所謂喜歡不喜歡——反正就只是工作上的夥伴。
只希望最後那個親吻他的人,不要是太過討厭的人。
****
——但如果是太過喜歡的人呢?
朴宰燦沒有辦法分辨哪一種更折磨,更不可能讓時間逆行,回到過去告訴自己不要動心。
那是他最後一次協助試鏡。走進會議室前就聽說了這次的人選是導演心目中的頭號種子,邀約被拒了好幾次才終於答應前來。朴宰燦一邊想著到底是怎樣的一號人物才會讓劇組如此心心念念鍥而不捨,推開門在會議室眩目的燈光下他看見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
直到在他身邊坐下時,他才大約80%確認對方的身份,然後用了一種略微遲疑又小心翼翼的語氣開口詢問:
「栖含⋯⋯nim?」
朴栖含。前輩團KNK的成員之一,之前在音樂放送的打歌舞台見過幾次,有一次甚至還特意送了飲料到他們的休息室。聽隊友説栖含前輩好像很喜歡他們,在個人直播中提過好幾次,送飲料也是為了履行之前在直播中的承諾。
朴宰燦一向對這類人際往來不太上心,所以當隊友錄著影片興奮地感謝前輩的好意、讚嘆著前輩又高又帥時,他縮在角落不鹹不淡地應和,當金鐘亨問他:「你認證嗎?」他也只是隨意的回了句:「嗯⋯⋯」
——卻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再度相遇。
簡短交換近況之後他才曉得,朴栖含已經退團離開經紀公司,並且即將入伍。在劇組的盛情難卻之下,雖然接受了試鏡,但這次是打算正式當面拒絕這個邀請。
「與其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吧,前輩。」
不知道自己是基於什麼原因才脫口而出這句話,但意識到時已經說了出來——明明對方才是人生道路上的前輩啊!
但對方卻絲毫不覺得自己有所僭越,反而是愣了一下,然後對他露出了有點儍氣的笑容:
「你說的對呢,宰燦啊。」
****
不後悔當初說出那樣一句話,成功把他留在劇組裡。也不後悔為了幫助最晚加入劇組而深感不安的朴栖含,而硬是拜託經紀人在忙碌的行程裡搾出時間來陪他演練劇本及台詞。儘管那些多出來的相處時間,以及因為自己的溫柔與善意而引發出對方更加豐沛的、鋪天蓋地的、讓他無處可逃的溫柔與善意,一步步領著他走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境地。
剛開拍的時候,為了幫信心低落的朴栖含重建自信,導演偷偷發起了一個「每日稱讚朴栖含」的任務,讓劇組、演員們在適當的時機多多稱讚朴栖含。朴宰燦當然也接到了這個任務,作為對手戲最多的演員,他的稱讚當然會有最直接的療效。
「哥真的做得很好呢!」「哥簡直就是張宰英本人!」
當然不是說謊。朴宰燦知道朴栖含為了揣摩角色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只不過他在既有的事實上又稍微再誇大了一些些——
效果是很顯著的。
劇本圍讀那時還稍微有點放不開的朴栖含,在拍攝第一週結束前已經有了鮮明的不同,對於這樣的轉變,朴宰燦覺得自己值得在功勞簿上記上一筆。
但朴栖含彷彿也在執行「每日稱讚朴宰燦」這個任務似的,成天不分晴雨不看場合地誇他可愛、誇他演技好、誇他成熟聰明認真又努力——那誇讚的頻率讓朴宰燦忍不住偷偷去詢問導演是否也存在著這樣一種任務,但導演否認了,甚至還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栖含他啊——的確是太喜歡你了。」
依照劇本,故事前期有許多他們針鋒相對甚至爭吵的情節,朴栖含對於朴宰燦那種流露無遺的偏愛與寵愛,對導演來說反而有點困擾。
「喜歡」這種感情,朴宰燦並不陌生。
雖然老是開玩笑說自己學生時代沒有什麼人氣,但倒也不是沒有人對他示好示愛過,只是當時他一心一意朝著出道努力,亳無戀愛方面的打算與興趣,也就對於那些貪戀的眼神視而不見。出道以後,儘管粉絲不算太多,但經常沐浴在「喜歡」的視線之下,是作為idol 的日常。
但朴栖含的「喜歡」有點不同。
他坦蕩的既不像戀愛式的那種喜歡,也不像對待小貓小狗等幼小生物的那種喜歡,好像更接近一種無條件無所求、毫無道理又難以歸類的喜歡,僅僅只是因為他這個人的存在、就如藤蔓植物一樣瘋狂抽長的喜歡,或許這一切只能稱之為——「朴栖含對朴宰燦的喜歡」。
好像踏進了某種陷阱一樣,他享受著這種被無盡寵溺的感覺,感覺自己是如此特別,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是走在危崖之巔,在蛛網前緣。
****
是在第幾次下戲之後被拎著去吃了五花肉,他不太記得了。
只是隨口說了句要減肥不能吃東西,就被皺著眉頭的朴栖含説了一頓:
「寶寶已經太瘦了,還想不吃東西?」
然後當晚就即知即行地把人帶走,用五花肉塞爆他的嘴巴。
朴栖含經常會叫他「寶寶」,是在開拍之初就養成的習慣。這種帶著親暱和寵溺的稱呼,最初他聽在耳裡,總覺得有點彆扭和不自在,但畢竟對方是演藝圈的前輩,不方便斷然阻止他這樣稱呼自己。
過了三天他竟然就習慣了。甚至連劇組和其他演員也會這樣叫自己。雖然他的確是主演群裡年紀最小的一個,被這樣一叫,彷彿自己真的是個孩子一樣。
再怎麼任性耍賴也會被好好接住的孩子。
可愛是一種特權。而朴栖含對待他的方式讓他體會到自己彷彿擁有無盡的特權。
朴宰燦奮力嚼了很多口才終於把嘴巴裡的食物吞嚥殆盡,然後才有辦法回嘴:「管我吃飯管我睡覺,哥真的像我親哥一樣——不對,像我爸媽一樣呢。」
甚至他自己真正的家人好像也不會這樣操碎了心,關切到這種地步。
「知道哥關心你,就要多吃一點啊。」
轉瞬間盤子裡又被夾滿了肉。
「哥為什麼要這麼關心我?」
朴宰燦一邊把肉塞進嘴裡一邊問著。是無心脫口的疑問句,但等問了出口才發覺好像有點奇怪。如果他們是曖昧中的男女,這個問句簡直像在逼人表白一樣。但幸而他們不是。
朴栖含拿著夾子的手忽然凝滯在空中。
他的反應好像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覺得這個問題需要思考一樣。他怔忡著彷彿陷入長考。
不要這麼認真思考啊喂——。
朴宰燦其實也沒有特別想要知道確切的答案,正想著要説點什麼轉移話題時,就聽到朴栖含的回答:
「⋯⋯哥也不知道呢。」他的語氣似乎輕微苦惱:「可能因為宰燦是宰燦?」
他好像說了又沒説。
而他好像聽懂了又沒聽懂。
但好像為什麼⋯⋯耳根有一點輕微發燙的感覺。
然而朴栖含似乎一無所覺,說完之後繼續往他盤子裡堆東西,彷彿要這樣餵食他直到地老天荒。
後來那些食物吃起來是什麼滋味,他全部都想不起來了。
****
因為你是你。
怎麼能輕易被那樣一句話擊倒。他可是朴宰燦啊。
就是那樣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他心慌,寧願他圖謀些什麼。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好讓人圖謀的。
沒有靈魂一樣的回到宿舍,沒有靈魂一樣的打開了宿舍交誼廳的大門。只看到金鐘亨正在桌子前面拿著筆電觀看練舞的影片,沒有其他人在。
金鐘亨抬起頭來,就看見朴宰燦倉皇的臉。做為多年隊友,對方什麼好看的、不好看的樣子沒見過?但他很少看到朴宰燦露出這種表情——不對,是從來也沒有過 。
「鐘亨啊,我要完蛋了。」
向來不怎麼喜歡跟人肢體接觸的朴宰燦,靠過來虛虛的抱著他。
他好像聽見寒冷的湖面上春融的薄冰裂開的聲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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