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EY BLACK



美式咖啡機故障的下午,簡直一場災難。


第N次向要點冰美式或熱美式的客人說抱歉的同時,朴宰燦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進門。


啊,是冰美式先生。


總是在下午兩點過後來店裡點一杯冰美式外帶的那位客人,被朴宰燦私下暱稱為冰美式先生。那人今日穿著灰色帽T和黑色休閒褲,手上拎著一件黑色休閒式西裝外套,單肩掛著黑色後背包,進門後排在朴宰燦負責點餐的這一道。


他拿著手機似乎在回覆訊息,前一個客人已經點完離開了也沒發現,朴宰燦只好稍微放大音量叫他。


「先生⋯⋯先生!」


那人抬起頭後發現已經輪到自己,連忙大步向前,然後有點不好意思:「抱歉!我要一杯⋯⋯」


「冰美式沒有了!」朴宰燦比他快一步回話:「今天美式咖啡機故障,真是抱歉。」


對方好像愣了一下,朴宰燦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語透露出他特別記住了對方的點餐取向。


朴宰燦連忙解釋:「因為您每天都點一樣的所以⋯⋯」


冰美式先生因為他慌張解釋的樣子笑了出來,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好看。


「沒關係,」他稍微收斂了一下嘴角,免得朴宰燦更窘。「那你推薦什麼?」


朴宰燦在這裡打工邁入第三個月,但其實他很少喝店裡的飲料,畢竟價格不算便宜。忽然被問了這個問題,他更加慌張的隨便往菜單一指,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指了什麼。


「冰蜜柚紅茶?」對方的聲音好像有點訝異。


結果指了個自己完全也沒喝過的東西,這下有點騎虎難下,不知道該不該老實承認自己也沒喝過。朴宰燦正在思考的當下,就聽到對方爽快的說:


「那就這個吧。」


等到人都拿著飲料走遠了,他才回過神來,緊張的趕快問同事:「喂,冰蜜柚紅茶好喝嗎?」


同事A說沒喝過,B說「誰會來咖啡店點那種東西」,C用一言難盡的複雜表情看著他。


——完蛋了。


第一次和冰美式先生說超過三句話,就出大事了。


果然美式咖啡機故障的下午,簡直一場災難。



****


因為太過沮喪,以至於晚上同班同學李大輝再度邀他一起去學校附近新開的酒吧見見世面時,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啊,下午實在太丟臉,讓他醉死算了。


而且他那富二代不愁吃穿的同學李大輝都說要全額買單了,還不乾脆喝個痛快。


腳步沉重的跟著李大輝走進學校附近的彎曲小巷,看著眼前眼花撩亂的霓虹燈箱,原來這裡別有洞天。李大輝熟門熟路的領著他往小巷的深處鑽進去,來到一間掛著紫色燈牌的酒吧,燈牌上面用漂亮的草寫英文字體寫著「Suam 」。


「店名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李大輝聳了聳肩,「好像和店主的名字有關吧,不確定。」


推開門,先聽到的是一陣悅耳但不搶戲的鋼琴配樂,抬眼一看,店內的裝潢走復古風,除了一字型吧台之外,還有幾張獨立桌椅,往內部看似乎還有包廂式的空間,可以符合不同類型的來客需求。


「我們坐吧台吧。」李大輝推著他往前走,然後落坐在一字型吧台最左側的兩個位置。


吧台內站著兩位Bartender,都穿著黑色襯衫,黑長褲,身材也都像模特兒一樣高佻。站得比較遠的那位,耳朵上搭配著同色系的黑色耳環,側臉的線條優美,而且怎麼看起來好像有點熟悉⋯⋯


他轉身往朴宰燦這邊的方向説話:「東源,幫我拿一下威士忌杯⋯⋯」然後在和朴宰燦對到眼時停住了。


啊,是冰美式先生。


這是朴宰燦今天第二次在內心這樣想著。但他此刻卻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李東源拿著威士忌杯遞過去,看見朴栖含不知何故有點呆愣的樣子,咳了一聲提醒他。朴栖含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接過杯子,夾了一顆圓球狀的冰塊放進杯裡,倒入琥珀色液體,然後用銀色長型攪拌棒快速地攢動杯底的威土忌,透明圓球隨著動作在杯中旋轉像舞蹈一樣。


「您的威士忌加冰。」


他把調好的洒遞給面前的客人之後,轉身就往這裡走來。彼時李東源正在和李大輝確認要點的酒種,忽然被朴栖含按著肩膀轉向另一側。


「幹嘛?」李東源一頭霧水。


「今晚交換,你負責另一邊。」朴栖含在他耳邊小聲的説:「改天再解釋。」


李東源挑眉,但沒有多問,自顧自的走向另一側,和熟客攀談起來。


「你們要點什麼?」朴栖含問。


「我先來一杯Martini,宰燦呢?」


「我⋯⋯」朴宰燦剛剛一直在偷看冰美式先生調酒,手上的酒單是一個字也沒看,就算看了也看不懂。如果開口説也要一杯加了透明圓球的那種酒,大概又會被發現他一直在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


朴栖含今天第二次看到朴宰燦一臉窘迫的樣子,覺得有趣。注意到這個男孩是在三個月前,當時他剛剛簽了新的店面,因為對細節要求,每天下午他都要親自過來監督店面的施工進度才放心,那時他在咖啡店裡遇見了朴宰燦。


第一眼看見覺得是個可愛漂亮的孩子。應對客人有禮貌也很有朝氣。其實他並沒有特別喜歡喝咖啡,只是那天有點精神不濟,偶然走進咖啡店想買杯冰美式提神而已。


結果讓他提神的不是咖啡。


後來他連續去了三個月,排除週末。因為朴宰燦週末沒有值班。偶然聽到其他店員和朴宰燦閒聊拼湊出來的情報是:朴宰燦就讀附近的大學,經營學系大三,每天早上上課,下午打工,晚上和週末則準備研究所考試。


朴栖含沒有想到那個晚上理應在圖書館奮戰的好學生會出現在這裡。


「如果不知道怎麼抉擇的話,那我直接調一杯覺得適合你的酒如何?」


朴栖含的提議替朴宰燦解了危,他立刻點點頭。


朴栖含先替李大輝做好Martini ,然後拿出雪克杯加入琴酒、橙花水和檸檬汁等,開始炫技式的搖晃,途中加入鮮奶油及蛋白用彈簧打發,最後將完成的液體倒入已經放好蘇打水的透明長型玻璃杯,整杯酒瑩白如雪,最上方浮著一層細緻的蛋白霜泡沫。


「這是Ramos Gin Fizz。」


那廂李東源拋來一個「神經病」的眼神,但朴栖含選擇忽略。


朴宰燦小心翼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滋味酸酸甜甜,有著綿密的奶香味和微微的氣泡感,基底的酒味不嗆,非常容易入口。


「很好喝,」朴宰燦小聲的説,「謝謝。」


「你喜歡就好。」


「⋯⋯還有對不起。」


「嗯?」


「下午推薦給你的飲料,其實我沒喝過。」朴宰燦覺得有必要誠實認錯,免得對方以為他故意在整他。他不想在冰美式先生心中成為奇怪的人。


因為他喜歡冰美式先生。


同時要上課、打工和準備考試很辛苦,媽媽也勸他辭掉打工算了,其實他家境不錯,不差這一點薪水。但打工的目的是為了增加人生閲歷,賺錢倒是其次,他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增加的閱歷還包含了戀愛——準確來說應該叫暗戀。


每天下午他都會期待他的到來。


他會來到他的面前點餐,他講「冰美式」和「謝謝」的聲音很好聽。曾經有個週末下午他臨時幫同事代班,盼了整個下午他卻沒有出現。


原來他週末不會來。朴宰燦恨恨想著下次不要答應週末的代班了。


雖然也很好奇他究竟幾歲?叫什麼名字?做著什麼樣的工作?但他們的關係也僅止於工讀生與顧客,想再多一點什麼好像都是奢望。


「沒關係。」朴栖含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嘗試看看不同的味道也不錯,雖然説的確不是我的取向。」


果然吧。朴宰燦覺得那句「的確不是我的取向」不只是在說冰蜜柚紅茶,彷彿也是在説他自己一樣。像他這樣平凡無奇的大學生⋯⋯他有點鬱悶的又喝了一大口酒。


朴栖含看著他忽然變得低落的樣子還想多説些什麼,但其他顧客的酒單一直進來,外場已經來催促過了,他只得暫時去忙調酒。


李東源此時靠過來一臉陰鬱:「我要被你整死了。」


「怎麼説?」


「看你表演完,我這邊的單每個都要追加Ramos Gin Fizz,估計我的手還沒撐到下班就殘廢了。」


朴栖含笑了一聲:「正好練練你的二頭肌。」


雖然記掛著朴宰燦的狀態,但店裡生意實在太好,等他有空再回頭確認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朴宰燦已經醉了。


怎麼會?


才一杯酒而已,而且酒精濃度不算高,除非他本來就不能碰酒。


旁邊的李大輝還清醒著,他過去問道:「朴宰燦怎麼了?」


李大輝一邊想著眼前這個帥到沒有天理的Bartender為什麼會知道他好同學的名字,一邊回答:「有兩三個人請他喝酒。」


「喝了什麼?」


「長島冰茶、白色俄羅斯、環遊世界⋯⋯」


聽起來都是一些清爽無害的酒名,但酒精濃度都在30%上下,常常被稱為失身酒,朴栖含瞬間很想掐死那些請他喝酒的人,到底想對一個第一次上酒吧的大學生做什麼!


「我有阻止他喝,但他説心情不好想喝醉算了,就全喝下去了。」


朴宰燦此刻斜趴在桌上,白皙的臉上泛著酒醉的潮紅,溼潤的嘴唇微微張著,睫毛隨著呼吸顫動。怎麼看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糟糕的畫面。


得讓他立刻回家才是。他對李大輝說:「我幫你們叫計程車,你把他送回家休息吧。」


「冰美式先生⋯⋯」朴宰燦嘴裡好像嘟囔著什麼。


環境太吵,朴栖含聽不清他說的話,他微彎下腰靠近想聽清楚一點時,忽然被朴宰燦抓住了衣領。


「冰美式先生⋯⋯我喜歡你!」然後朴宰燦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拉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上了他的嘴唇。


整間店裡的人們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



新增加的人生閱歷除了暗戀,現在又多了去酒吧喝酒以及因為失戀而喝酒喝到斷片。


朴宰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中午時分。


宿醉的頭痛襲來,幸好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課也不用上班,他往床邊的櫃子一看,那裡放著解酒液的空瓶和溼毛巾。是誰昨晚照顧他呢?大輝嗎?


他掙扎著爬起身,肚子忽然叫了起來。好餓,好像該先吃點東西。正這樣想的同時,門鈴聲響起,是外送送來一碗熱騰騰的粥,正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


「但我沒叫外送啊?」


「是一位朴先生叫的,沒有留全名。」外送員機械式的回答。


朴先生?他不認識什麼朴先生啊?難道是爸爸或哥哥?但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喝酒斷片醒來正好需要一碗粥?而且光是喝酒斷片可能就先被訓個半死了。


不管了,先吃再說。


吃飽之後他傳了訊息給李大輝。



「昨天是你送我回來嗎?謝謝。」


—是,但也不是。


「啊?」


—你什麼都不記得嗎?


「有什麼事是我需要記得的嗎?」


—算了,你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我去補習了掰掰,你好自為之。


然後李大輝就像夾著尾巴逃跑一樣消失無蹤,不再回他訊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星期一下午,他還是不明白。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冰美式先生始終沒有出現。平常他大多兩點多,最晚不超過三點就會現身,但今天卻沒有如期出現。


難道是他週五晚上喝了酒在他店裡發酒瘋?是不是做了什麼失態的行為,導致徹底的被討厭了?所以他連咖啡都不來買了。


朴宰燦正內心糾結的時候,那人就出現了。


「我要一杯冰,呃,冰美式。」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說話沒有平時的從容,好像還有點緊張。


朴栖含其實在店外徘徊了很久。他不知道經歷過上週五的一切以後,要用什麼面貌面對朴宰燦。


那天他們當眾接吻之後,店裡響起了各種歡呼、口哨、鼓噪的聲音。然後那個罪魁禍首一鬆開他的衣領,就直接趴倒在吧台的木質桌面上,發出好大的聲響。


朴栖含嘆了一口氣,抓起外套,交待李東源:「我送他⋯他們回去,店給你hold著,hold不住要提早打烊也可以。」


「什麼?」李東源萬分驚訝。


就算是被可愛的酒客強吻了也不需要送回去這麼服務到家吧,這可不是Bartender的工作。


「我說了改天會解釋。」


朴栖含沒有理會李東源和眾人的目光,一手抓著李大輝,一手抓著朴宰燦走出門外,把他們塞進計程車裡。


「朴宰燦家住哪裡?」


李大輝總算有點明白朴栖含為什麼會知道他同學的名字,這兩人看起來本來就認識而且有點什麼,朴宰燦剛才還當眾告白了呢。


車子開到朴宰燦的住處,朴栖含拎著朴宰燦下車,李大輝卻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宰燦住四樓之三。」李大輝感覺他要是下了車只會變成超巨大電燈泡,壞人姻緣會有報應的。


他果斷關上車門心中默禱:宰燦哪,祝你們幸福。然後叫司機趕快開車。


——好像被誤會了。


朴栖含有點無奈,但的確很難解釋目前的狀態,尤其是朴宰燦説的那句「我喜歡你」。


他把朴宰燦帶進屋裡安頓好,又去買了解酒液回來,餵他喝下,再餵了幾口水。最後把他帶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後疲累的盤腿坐在床邊。


他睡著的時候真的很像一個小孩子,就算想趁人之危都會讓人有點罪惡感。當然他沒有——絕對沒有——要趁人之危的意思,只是⋯⋯他紅潤的嘴唇就近在眼前,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讓他想起剛才被親吻時的觸感。


「你喝醉了都會這樣對別人嗎?那可不行啊。」他輕靠在床邊,看著朴宰燦,自言自語似的說著。


他是那麼小心翼翼,還被李東源嘲笑都幾歲了談戀愛還像個青春期少年,三個月來天天去買咖啡藉機和他說話,但是話也不敢多說幾句。躊躇著對方比自己足足小了八歲,會不會只是把自己當成煩人的大叔?如果做了什麼更進一步的舉動,會不會把他嚇跑?


考慮太多的結果,最後只是原地踏步。


然而今天朴宰燦説了「我喜歡你」,然後還吻了他。現在他人在朴宰燦的床邊。(幸好他還有點人性,不然可能是在床上)


進度過快他有點不能適應。但是那畢竟是喝醉酒導致的結果,朴宰燦當時到底認不認得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誰?朴栖含完全沒有把握。


很想再聽一次那句「我喜歡你」,在他清醒的時候。


——有機會嗎?而且他真的是那樣的意思嗎?


有一點點忘了親吻的感覺,實在很想再複習一次。剛才是朴宰燦先親他的,這不能算是趁人之危,只能說是禮尚往來。


他輕輕靠過去,在他的嘴唇上烙下一吻。


就這樣了。摸不透對方真實的想法,他在天亮前悄悄離開了朴宰燦家。



****



結果就是,朴宰燦徹底忘了那晚發生的事。


朴栖含點完餐就聽到朴宰燦真誠無比的道歉:「對不起,上禮拜我喝醉之後做了什麼事,我都不記得了,如果有什麼不好的行為,都不是出於本意,希望你不要在意⋯⋯」


聽到那句「都不是出於本意」,心涼了半截。那時候朴宰燦已經喝得太醉了,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李東源,他大概也會照親不誤。


雖然跟他原先設想的一樣,但實際聽到還是有點難受。


「不會的。」他努力維持冷靜而和善的語調。「你沒做什麼,下次歡迎你再來試試別的酒,只是別再一下子喝那麼多了。」


朴宰燦聽到他這麼説,好像如釋重負一樣,眼睛都亮了起來,露出了燦爛可愛的笑容。「好!」


「還有,不要隨便接受別人請的酒,那些人可能都不懷好意。」朴栖含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看起來會很像囉嗦的老頭,但還是忍不住想提醒。


「下次不會了。」


其實朴宰燦也不是不知道别人請他喝酒可能會有什麼意思,但當時他心情實在太惡劣了,拿到什麼都不顧一切的喝下去。


原來有點擔心自己那樣失態之後會不會被討厭,但眼前的人似乎還是一貫溫和的態度,讓他安心了不少。


就算不被喜歡,但至少也不想被討厭。要是被討厭了,那天都要塌下來了。朴宰燦是這麼想的。


朴栖含一瞬間覺得有點寂寞。感覺好像回到了上個週五以前那單純又遙遠的關係。只除了他們接吻過兩次——但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 



朴宰燦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太久。


星期二早上系上的共同必修課,他終於逮住了李大輝,逼問他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李大輝被逼急了,乾脆不顧朴宰燦的臉面把一切全說出來。


「你就這樣抓著他的領子親他,然後伸了舌頭。」他活靈活現的演示著自己當晚的目擊情報。「然後他也伸了舌頭。」


當眾接吻,而且當眾舌吻。


這是要他以後怎麼活。


「後來是他送你回家的。」李大輝有點小心翼翼的說。「我以為你們是兩情相悅的關係,所以我就跑了⋯⋯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


「⋯⋯沒有。」


就是沒有才令人沮喪。看來對方對自己沒有任何興趣。


「反正也只是酒後亂性,在酒吧裡大家見怪不怪啦,你不要想太多。」


李大輝只能徒勞無功的安慰。確實在酒吧裡客人喝到興起,不認識的陌生人親吻起來的狀況不算少見,但是看到兩個帥哥接吻的畫面基本上還是可遇不可求,如果朴宰燦不是他朋友,坐在搖滾區第一排的他都想拿出手機錄下這精彩的一幕了。


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朴宰燦的臉色看起來非常不好。


「你還好吧?」


「我昨天有見到他,但是他什麼都沒有提起。」


「呃、正常人應該不會想特別提起吧⋯⋯這種意外⋯⋯」李大輝斟酌著不知道怎麼形容比較精確。


是啊,又不是什麼兩情相悅的親吻,提起來只會尷尬而已。搞不好他很困擾,所以只想當作沒這回事。


搞不好他覺得自己是個喝醉了會隨便找人接吻的輕浮的人。難怪要語重心長勸他不要隨便接受別人請的酒。


搞不好⋯⋯


朴宰燦覺得三個月來的期盼與眷戀,被自己一夕搞砸了。




****




非營業時間的酒吧裡,兩個長相有些神似的男子正在談論著上週五發生在店裡的大型事故。


「不是啊,他都伸舌頭了,難道我不能伸嗎?好歹我是個三十歲成熟健康的男人。」


李東源持續用鄙夷的眼光看他。


「你不知道⋯⋯他就是朴宰燦。」


「啊⋯⋯你每天都要去看看的那個咖啡店小可愛?」李東源忽然有點恍然大悟。「但是他怎麼會來店裡?然後喝醉還親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命運?」


朴栖含的回答讓李東源很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


「送他回家以後,你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


「你停頓了三秒。眨了眼睛還摸了鬢角。」


「⋯⋯」是什麼測謊遊戲嗎!


朴栖含先前就跟他提過朴宰燦,是在咖啡店打工的大學生。「他年紀真的好小」、「但他真的好可愛」,每天這位朴先生都要在這兩件事上糾結千百回。三個月來他飽受疲勞轟炸。


「喜歡他就去表白啊,」李東源不懂是在糾結什麼。「頂多被拒絕我陪你多喝幾杯。」


「可是他年紀真的好小⋯⋯」眼看要進入下一波輪迴,李東源趕快叫停。


「這樣説吧,你現在自己覺得有幾分勝算?」


如果週五以前他可能會悲觀覺得是0%,但週五以後⋯⋯,他也不知道,這取決於朴宰燦的那句告白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是不是有明確的指涉對象,以及那個明確的指涉對象是不是他。

 

好難。除非真的去問他本人,不然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朴宰燦顯然連自己當天説了吿白的話語都不記得了。


該去問清楚嗎?


事情走到這一步好像已經沒有太多退路。戀愛反正是個高風險的博奕,不是全勝就是全負。




****



早上從李大輝那裡得知真相以後,下午朴宰燦就翹班了。


正確來説——是假裝翹班,他先拜託當天負責點貨的同事和自己暫時交換工作,然後躲在儲貨的小房間裡,逃避著再次見到他的可能。


該怎麼辦?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難道只能辭職才能了事了嗎?他內心苦思著。


朴栖含進到店裡,視線逡巡了一遍,沒有看到朴宰燦。在他格外想要見他一面的今天,他卻沒有出現。


朴宰燦的同事A靠了過來,輕咳了一聲説:「朴宰燦今天請假。」


同事B湊上:「明天也請假。」同事C總結:「總之這禮拜都請假。」


他根本還沒有開口問。看他們如此不自然的態度,顯而易見可以猜到朴宰燦是刻意在躲著自己。


他在內心嘆了一口氣。以為前進了一步,但其實是後退了兩步嗎?



朴栖含離開以後,朴宰燦總算偷偷摸摸從小房間出來。


「朴宰燦,你真的很遲鈍。」同事A率先發難。


同事B和C立刻靠過來點頭如搗蒜。


「啊?」


「你知道我們店的點餐窗口有三道吧?」


「你難道都沒有發現⋯⋯那位先生每次來店裡,只會排在你的那一道?」


看戲看了三個月,同事ABC都已經快要急死了,本人倒是亳無自覺。


「有幾次他來時候,你剛好在忙別的事,沒有站在點餐櫃檯前,他還假裝在研究架上的商品很久,直到你回到櫃檯。」


「有一次我週六下午上班,他來了問我昨天在這個窗口的人呢?我說你週末不值班,從此以後他就沒有在週末來過了!」


「還有一次,你唯一感冒生病請假的那一次,他發現你不在,臉色說多失望就有多失望,他剛才的表情也是這麼失望的⋯⋯」


同事ABC越説越憤慨,彷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朴宰燦忽然想起宿醉隔天中午送來的那碗粥。如果真的對自己亳無關心,那麼那一碗熱騰騰的粥倒像是多餘的溫柔了。


說不定⋯⋯其實⋯⋯也許,有可能他也喜歡自己嗎?


外送員說是一位朴先生訂餐的。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姓朴。不知道他的名字又是什麼呢?


感覺要破譯他的心意就像是破譯他的名字一樣,還有三分之二的路途要走。


朴宰燦忽然有想要賭一把的心情。反正他還很年輕,還有很多的容錯空間,也沒有什麼不能失去的。


問了也許不見得是想要的答案,但不問,就永遠也不會有答案。



****



朴栖含一邊心不在焉的擦著玻璃杯,一邊眼角餘光瞥見剛進門的身影,他瞬間停下了動作。


星期五的夜晚,連續幾天下午沒見著的人,晚上卻來店裡自投羅網了。


朴宰燦一進門就坐到吧台最左邊,那是上個禮拜他所坐的位置。也是⋯⋯他們接吻時所坐的位置。


感覺店裡的許多目光投射過來,上週有幸參與實況的顧客眼看連續劇要上演最新的一集,一瞬間全都不敢呼吸。


「你要做什麼?」朴栖含有點摸不著頭緒地站在他面前,問話的聲音盡力克制著平淡一些。找了他幾天,終於見到他固然高興,又覺得他似乎來者不善。


「當然是喝酒。」朴宰燦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嗯?」


「我只要一杯酒。」


「什麼酒?」


「一杯特調,請描述你對我的感覺。」那刻意直視他的眼神像一頭幼獸,看起來張牙舞爪,其實虛張聲勢。


「好。」朴栖含接受了這個戰帖。


——本來,今天就算你不問,我也已經不打算再忍耐。


他轉身拿了瓶蘇格蘭威士忌。柑橘片,蘇打水,苦精。

在冰鎮過的玻璃杯裡倒入蘇打水和冰塊,加上威士忌攪拌後,摻入柑橘片,最後灑上一點苦精綴飾。


他把酒杯推到朴宰燦面前。


「我想説的,都在這裡了。」朴栖含也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是要聽聽你的解讀。」


朴宰燦拿起酒杯啜了一口。先是感受到一點淡淡的苦味,然後柑橘引入了酸甜和香氣,最後是溫潤的威士忌,剛入喉的時候味道甜美,接著有一種並不尖鋭的燒灼之感從肺腑之間升起。


像是被一種甜蜜的感覺焚燒。


朴宰燦眨了眨眼睛,抿緊下唇,先低下頭,然後再抬頭看他。


「我現在沒有喝醉。」


「所以?」


「——我喜歡你。」


這是你要說的話,也是我要說的話。


朴宰燦說完站起身來伸手想揪住他的衣領,但這次朴栖含比他更快一步,手掌抓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拉過來低頭吻他,一秒也不想浪費。


等得太久了,到底是誰先伸了舌頭也不重要了,他們吻得難分難捨,而好事的客人們終於盼來了想看的畫面。


但酒才喝了一口呢。看來今天不是酒後亂性,而且見證愛情。


一吻過後。朴宰燦喘著氣,想起一個迫切必須要知道的答案。


「都接過吻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朴栖含。」他把他的掌心攤開用手指一筆一劃寫著。




後來那一款特調,應觀眾要求,準備要變成店裡常駐酒單的一部分。


「是為你做的,你可以為它取個名字。」


這天,在打烊後的吧台,朴栖含把那杯酒擺在桌上,徵詢著朴宰燦的意見。


仔細一看,這顔色跟冰蜜柚紅茶還真有點像,但口感倒是完全不一樣。這讓朴宰燦忽然靈光一閃。「就叫HONEY BLACK?」


「一定要叫這個名字?」朴栖含皺了一下眉頭。


這會讓他聯想到那杯味道有點奇妙,不是他的取向的飲料。雖然也是因為那杯奇怪的飲料,才讓他們開啟了更多對話的可能。


「我就喜歡這個名字。」


「⋯⋯好吧。」既然是朴宰燦喜歡的,他也就勉為其難的接受。



朴宰燦在心裡偷笑。


也許過一陣子再告訴他真正的涵義吧。



HONEY BLACK


穿黑襯衫的情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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